沈携玉鬼鬼祟祟的动作,被抓了个正着,但他也没觉得有多不好意思,若无其事地挪回到了自己的被子里,然后倒打了那人一耙。
“做噩梦了。”他叹气道,“谢怀安,都怪你吓我。”
“我有吗。”谢琰道,“殿下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,这可不像你。”
山中的夜晚,空旷寂寥,使得黑暗中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。谢琰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,没有沾染上丝毫的睡意,很显然,在沈携玉睡过去的这一小段时间里,他一直都是醒着的。
沈携玉有点好奇地望了过去,借着一点黯淡的月色,端详着身侧之人堪称完美的侧脸轮廓——入睡之前看见他是什么姿势,此刻就依然是什么姿势。
谢怀安居然自虐一般,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时辰。
从前在学宫里的时候,这人每天就只睡两个时辰,如今出来做了谋士,需要思虑的东西更多,恐怕就更加难以入眠了。
“唉。没办法。”沈携玉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得裹成了一个蚕茧,仿佛刚才偷摸往人家身边钻的不是他一样。
“我常年病着,气血虚弱,胆量自然就不如从前了……你呢,怎么也不睡,因为胆量比我还小吗?”
谢琰轻声道:“那倒不是。在这方面,殿下一骑绝尘,谢某自愧不亏。”
“在刻薄这方面,你能赢过所有人。”
沈携玉哼了一声,困意又翻涌上来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向那人,含糊不清地说:“……你知道我刚才梦见了什么吗?”
“在学宫的时候,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。”
……
大启朝男风盛行,天子之中十之八九都有断袖的癖好。
自上而下,潜移默化,许多上流阶层的权贵也争先以爱好男风为荣,在家玩男宠,养娈童。
即便是在规矩森严的学宫里,依然有许多闲不住的纨绔子弟,偷摸把家里的娈童当做书童带进来,还一度闹出了许多的荒唐事。
当时的沈携玉虽然才十三岁,但已经能看的出来姿色了,再加上他身份尴尬,地位低微,还身患腿疾、行动不便……简直是个行走的活靶子,有几个权贵家的公子常常骚扰他。
为首的是郎中令家的公子魏扈,仗着他爹贵为九卿之一,非常嚣张跋扈,经常欺男霸女,不知怎么就盯上了沈携玉。
在某个大雪天,积雪封道,车马进不来,学宫也停了课。
沈携玉闲不住,去学宫里藏书的北斗阁借阅古籍,出来的时候,恰好被这群人给堵住了。
尽管沈携玉每次都是严词拒绝,但这群公子哥们依然纠缠不休,毫不在意他并不想玩。
尤其是魏扈,此人大概是从小被家里宠惯了,总觉得世上就不应该有自己伸了手还得不到的东西。
一开始他还觉得新鲜,把这份抗拒当情趣,但是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又一次被拒绝,魏扈觉得丢了面子,显然也恼了。
“……装什么清高呢,你亲娘不就是个卖x的货色么,本公子愿意找你玩,是看得起你!”
狐朋狗友也跟着起哄:“魏公子的脾气可不好,劝你识相一点。要么乖乖脱裤子陪他玩一次,要么就从他的胯.下爬过去吧……”
“魏公子的脾气虽然不好,但他的活儿可是一等一的好哇!”
说着污言秽语,几人嘻嘻哈哈的笑起来。
沈携玉差点把牙咬碎了。这种下三路的龌龊羞辱,远比他在王府里遭受的冷遇要令人作呕的多。
盛怒之下,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一把将动手动脚的魏扈推了个跟头,顶着风雪一言不发地往外跑。
“你他妈的!”背后传来了魏扈等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。
从这骂声里的怒意来看,若是被他们逮住,恐怕下场难以预料。沈携玉心知自己根本跑不快,甚至走不了多远,但自尊心让他不愿意坐以待毙,强忍着双腿的剧痛,一刻不停的往外奔去。
出了北斗阁,到了外边的石板路上,雪大得几乎看不清路了。沈携玉茫然地站在路中央,听见背后魏扈等人的声音也越来越近——
“轰隆,轰隆……”
鹅毛大的飞雪中,有车轮碾过的轰鸣声,正在朝这边靠近。
“你x的,小爷今天弄不死你就不姓魏……”眼看魏扈等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追出了北斗阁的大门,沈携玉心提到了嗓子眼,朝着那车轮声传来的方向迎面而去。
马车飞驰而来,顷刻间,已经到了眼前。
风雪中视线受阻,等车夫看见路上有人的时候,已经差不多要撞上了。
情急之下,连忙勒马,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,几乎是贴着沈携玉的面颊擦过。
沈携玉惊魂未定,看着面前鼻孔喷着热气的高头大马,以及它身后拉着的马车。
这架马车看起来和宫车差不多,就连车轱辘都是镶金的,上面坐的绝对不是一般人。沈携玉猜测,车上坐的可能是学宫里的哪位祭酒或博士,要么就是前来走动的官员。
不管是谁,是谁都行。
沈携玉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,上前求救。
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着青色衣衫,贴身仆从打扮的人,询问他:“小公子,出什么事了?为什么这种天气还在雪地里奔走。”
沈携玉还没来得及答话,魏扈那帮人也追到了眼前。
见车上下来的只是个仆从,魏扈根本没有当一回事,冷声道:“这里没有你的事,走吧。”
但那仆从似乎并不是一般人,没有被魏扈这两声呵斥给吓到,反而看向了沈携玉。
其实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,是这几个公子哥在欺男霸女了。
“怎么,我们同窗玩闹而已,轮得到你来管吗?”魏扈完全没当回事,说着给几个狐朋狗友使眼色,准备强行把人拽走。
就在这时,马车的主人似乎也被惊动了。车帘掀动了一下,仆从立刻上前去撑伞。
沈携玉被魏扈那些人围着,从他的视角,看不见车上下来的是谁,只能看见来人的衣角。仅从这片镶有金丝线的衣角,就已经足够看出此人非富即贵了。
魏扈等人像是认识他,一瞬间都变了脸色。
“……都是同窗,魏公子做这样的事,不合适吧?”
出乎意料,那人的声音非常年轻,绝对不是祭酒,也不像官员,竟然更像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。
一时间,沈携玉猜不出那人是什么来头。但是从其他人的脸色上来看,此人的家世背景绝对不一般,连一向嚣张跋扈、目中无人的魏扈,竟然也像焉了似的。
魏扈的门第很高,他老爹都已经官居九卿了,就他这一个嫡子,很多时候连学宫里授课的博士们,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还能压魏扈一头的人,即使在洛阳学宫里也不多了……对面那人到底是谁?
魏扈还在强颜欢笑,可是刚才嚣张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了。狐朋狗友也跟着哑巴了。
沈携玉被几人围在中间,惊魂未定,伏在地上喘气。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看着他们的衣摆。
“找他玩玩而已。谁知道他这么胆小。”魏扈狡辩着,但语气明显是虚了。
对面那人语气冷淡地说道:“可我看他好像并不想和你们玩。都是同窗,何必强人所难。”
魏扈心知他谢怀安今天是非要帮人出头了,只好咬着牙,给那群狐朋狗友使了个颜色,几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等这群人散开,沈携玉才抬起头来,眼眶通红,漂亮的下颌线绷的很紧,有种宁可玉石俱焚的倔强感。
他漂亮,低微,身虚体弱,但绝不是愿意任人宰割的玩物。
沈携玉擦掉了手上的雪水,艰难地想要起身。
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。沈携玉仰头看去,终于看见了伞下之人的面容。
身后是大雪纷飞,白茫茫的一片。天地仿佛静默了一瞬。
沈携玉并不认识这个人,但是看到这张英俊到非常有冲击力的脸时,还是愣了一愣。
那人显然非富即贵,是个相当惹眼的贵公子,前襟和衣摆都是绣金的,腰间挂着金玉镶嵌的蹀躞带,挺直的鼻梁上搭着一块琉璃镜片,眸色显得疏离清冷。
实在太出挑了,是那种看过就很难忘记的长相,沈携玉当即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。
就在学宫的入学仪式上,这个人就站在最前排,和学宫里的祭酒们站在一起。
但对方应该是不认得他的,只是礼貌性地看了他一眼,随即又云淡风轻地挪开了视线。
沈携玉还没想好应当如何道谢,就看见他和仆从耳语了句什么,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。
恍惚之余,沈携玉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。
毕竟马车上的这位,看起来恐怕是个比魏扈更加不好惹的主。他初来乍到,实在不想再和这些荒唐跋扈的公子哥们有什么瓜葛了。
沈携玉于是告辞,拖着因为奔跑而更加不便的腿,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。
然而青衣仆从却扶住了他:“公子腿脚不便,这是要去哪里,让车马送你吧。”
沈携玉推辞说:“多谢好意,但还是不要再给你们麻烦了,我自己走回去也不远。”
但那青衣仆从却坚持说:“公子,请上车吧。”
沈携玉摇头:“多谢相助,但是真的不必了,如果和我走太近,魏扈他们回头可能会找你家主人的麻烦。”
青衣仆从却说:“公子莫怕,区区一个魏扈算什么,便是让他老子来也没用。我家主人是金陵谢氏嫡长公子,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心肝外孙儿……哪怕是当今天子,不也得看着太后娘娘的脸色。”
金陵谢氏……谢怀安?
沈携玉一怔,这才知道马车上那人就是谢怀安。
鼎鼎大名的金陵谢氏,正是太后的母家,根基深厚,家主谢慈位列三公,甚至一度作为外戚干涉朝政……如果是这位的话,的确不是魏扈那帮人能招惹的。
进学宫以后,沈携玉对此人一直有耳闻,只是没什么机会遇见过。
谢怀安的话似乎很少,但他的仆从却是伶牙俐齿,口舌锋利,一点也没给沈携玉推脱的余地,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借口化解了。沈携玉也不好再推脱,最后还是上了马车。
这辆马车非常大,两侧都设有座位,座上铺了软垫,桌上点着香炉,感觉坐上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。
谢怀安正襟危坐在中间,闭目养神,明明是一个人坐着,但这人的存在感太强了,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。
沈携玉很小心谨慎地,在他对面坐下来,默默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,不卑不亢地说:“多谢谢公子相助。”
那人没有说话。
沈携玉坐在软垫上,心里难免有点紧张。
因为他不能确定谢怀安想干什么。学宫里的这群贵公子里,爱好男风的不在少数,骚扰过他的人也不只有魏扈。
不过半柱香后,沈携玉逐渐安下心来。
谢怀安对他一点也没兴趣,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,也不怎么搭理他,膝头放着个暖手的手炉,一直在闭目修养。
马车里暖和而安静,和外面的风雪咆哮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以为谢怀安睡着了,沈携玉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,不再那么拘谨了。
他默默地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古籍。身上的衣物被雪水打湿了许多,但沈携玉怀里抱着的书,却一点没弄湿。
他对这些绝版的古籍很有兴趣,不过由于稀缺且昂贵,沈携玉根本买不起。好在学宫的北斗阁里有不少藏书,可以借来瞧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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