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媛一语成谶,扬州的这场雨下得格外绵延。
树上蝉鸣渐起,汛期将至,单阎不得不将手上的航线规划搁置。
水涨船高,近日来单阎几乎每日都要到下游勘察,生怕发生决堤。
这一旦决堤,下游死伤惨重,紧接着的河运恢复也会是极大的难题。
今日,付媛醒得格外早,是她特地吩咐过金枝,在单阎醒来前唤醒她,多早也不打紧。
她刚洗漱好,便听见了对门的声响。
付媛提裙,一路小跑到单阎面前,“等等我。”
单阎嬉笑着偏了偏脑袋,“夫人昨夜睡得不够安好吗?怎醒得这般早?”
他印象中,付媛似乎就没有醒得早的时候。
伸手抚过她额头,确认没有发热,这便更觉着奇怪了。
付媛蔑了他一眼,扯着他衣袖便往外头走,“少废话,不是要去下游视察民情吗?”
她与单阎一同出行,不过是为了寻借口,体恤民情罢。
单阎知道自家夫人心善,只是不知为何这般唐突。
或许她会心转意,想好好做她的转运使夫人了呢...?
他抿嘴偷笑,揽过付媛的腰,与她一同出府。
“少爷...”少年穿着青蓝长袍,手里紧紧攥着缰绳,身旁的白马衬得他更加俊俏。丁维见了付媛,忙低下脑袋,“少夫人。”
“今日夫人同我一同出行。”单阎高高地昂起了脑袋,挺着胸脯,颇有炫耀的意味。
他先跨上了车舆,又俯下身,牵过付媛的手,“夫人当心,”搀扶着她上马车。
付媛刚站稳,这便松开了单阎的手,直勾勾地掀开了车帘,弯着腰坐在一旁。
单阎的手悬在空中,看着夫人的背影,依旧笑得粲然,半点不似人前那样严肃。
付媛坐在左侧,单阎坐在正中,只想离她更近半分。
刚上马车,她便阖了眼。今日起得实在早,她的眼皮子早就开始打架了。
付媛的头微微仰起,正想酝酿睡意,却始终觉着有一双眼看着她,盯着她脸直发烫。
她睁开眼,恶狠狠地盯着单阎,单阎便抬着眸,挪了挪视线。
只是她刚收回视线,他便又嬉笑着偏着脑袋,依旧宠溺地盯着她。
如此往复个几回,付媛也被盯得有些闹了,这便皱着眉,揪起单阎的耳朵,“喂...你好烦人,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笑的?”
“为夫今日心情好,”他的手撑在付媛身旁,凑近了耳语。
他的吐息拨弄过她耳上绒毛,引得她更是心痒。
她向后退了退,谁知她愈退,面前这不知羞的家伙便愈是猖狂,离她愈近。
这马车并不算大,她很快便退无可退了,只好别过脑袋,伸手撑着单阎的胸口,“走开走开!”
单阎依旧笑成弯眼,只是他近日的确劳累,便又支起身来,端坐着,“不闹你了,到下游去还要些时辰,夫人阖阖眼吧。”
付媛撇了撇嘴,将信将疑地闭上眼,又时不时悄悄睁开,瞥一眼单阎。
见他也紧闭着眼,这才放下心来。
只是他这么一闹,她一时半会也实在睡不下,这便掀了身旁的帘子,看一眼窗外。
车马疾驰,窗外光景一晃而过,转瞬即逝。
大雨磅礴,听着舆上水声愈来愈大,风雨飘摇入户,她只好悻悻然放下帘子。
她回眸,看着单阎面态祥和,双眼紧闭,手搭在双膝处,深紫色袖袍反衬出他脸上凌厉。
他呼吸平缓,付媛听着那阵阵呼吸声,觉着大抵是睡去了,这才敢向旁挪动半分。到底是不说话的单阎惹人稀罕,付媛没忍住多看了两眼。
“为夫脸上有什么值得夫人端详这样久?”那人冷不丁地张嘴说话,吓得付媛一愣怔。
...原来是装睡。
她看着单阎阖眼,这便壮着胆子回话,“自作多情。”
她别过视线,转悠着眼珠子,装作无事发生。
单阎蹙眉,悠悠然睁开了眼,看着付媛紧盯着门帘,不愿与他搭话,便又微微合上双眸。
她口是心非并非一天两天了,单阎是知道她脾性的,便不作勉强,只勾着嘴角接着闭目养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脸来,捧着脸端详单阎。
她盯着他的浓眉出神,从前她受了委屈,单阎总会巴巴地跑到她跟前来哄她,正如他婚后所做的那样。
他用那张英俊的脸,挑着眉,做些稀奇古怪的表情,逗得她又哭又笑。
只是她一笑,那身下被打的伤痕就更是疼痛,她龇牙咧嘴地瞪着单阎,嘴里恨恨骂,“走开啊!”
倒说这人,一如既往的厚脸皮,从前是,现在也是。
她脑海中回想起单阎那张鬼脸,没忍住笑了笑。
这一笑,便叫他又好奇地眯着眼看她,“今日夫人是怎么了?”
她收回视线,低垂着脑袋,鼓着腮帮子,手指反复捻着胸口垂着的细带,“没...没什么。”
要她直说想起他的脸,那比杀了她还难受!
单阎撇了撇嘴,既然她不肯说,他也懒得勉强这锯了嘴的闷葫芦,只当是接着合眼睡去。
路途遥远,就连付媛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。
待她醒来,只见着自己与单阎十指紧扣,头偏着倚靠在他身上。
她吓得弹起身,却撞着了舆顶,付媛揉了揉头顶,没好气地盯着单阎,“撒开你的手!”
单阎被这动静闹得自然也睡不安生,睁着眼看她出神,手依旧紧紧地抓着,不肯放。
见他不肯放手,付媛自有妙计,疯狂甩动着自己的手。
单阎无奈,只好由着她挣脱,恍然兴叹,“唉,夫人要休憩就找为夫,醒了便将为夫丢弃,为夫真的好生伤心。”
这话听着付媛身上鸡皮直起,她双手抱在胸前抚了抚双臂,咧嘴蹙着眉上下打量他,“瞧你这嘴里,也不知有几分真假。”
单阎离开扬州赶考,到如今走马上任,已有一年半。
对付媛而言,如今她面前的单阎,既熟悉又陌生。
熟悉,在于他许多习惯都没有改变,依旧喜欢吃食清淡,喜欢与她斗嘴,思考时总是拧眉,面色难看。那张脸一如从前,未曾改变。
一如既往的讨人厌。
陌生,则在于那厮如今虽与她争口舌之快,却处处惦记她,总想与她有亲。
她发现,他一向冷酷的双眸里,似是多了几分柔情。
正是那几分柔情,叫他难以按捺,每每见到付媛,都像是要将她吞噬。
那流转的眼波,起初如潮汐,只不过掀起片片浪花。
可待付媛发觉时,那股情感已然如奔涌的涛涛江海,誓要将她吞咽。
她本能地去逃,却被那厮拉住,囚住了身子。
她抬眸,蔑了眼面前的夫婿。
他的那些变化,在她心底,是他阴晴不定,满腹诡计的证明。
单阎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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