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房内,宋美人正在讲解一道经典的图论问题,屏幕上投影着一张错综复杂的图,节点和边密密麻麻,像一张精心设计的迷宫。
“这题看起来像最短路,但其实可以用差分约束系统(SPFA)来做。”
宋美人在黑板上写下核心代码框架,大家纷纷低头做着记录。有的同学已经在自己的电脑上敲下代码,试图在在线评测系统上复现讲解的内容,而有的人则在草稿纸上推导着公式,希望能彻底搞懂这道题的思路。
傅尧也沉浸在老师的讲解中。也难怪,机房内窗帘都是拉起来的,只开着白色的日光灯,在室内呆久了,很容易有种山中不知日月的遗世感。等到他觉得自己所有思路都彻底搞清晰了,才觉得这一天总算没有白费。
他笑着和旁边几个同学边聊着天,边收拾了桌上几个咖啡杯准备扔掉,再抽了几张清洁湿巾,把自己的位置、键盘、鼠标、桌面都好好擦了一遍——没错,他是有点洁癖。
就是感觉,好像忘了点什么?
直到感觉到口袋里的振动,傅尧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才终于泄露出了一点点不安的情绪——
他抬手看了看腕间薄薄的机械表,修长的指针恰恰指向了罗马数字VII。想起早上母亲的嘱咐,他深吸一口气,连忙将包背上,放好桌椅,疾步走出教室。
夜幕已然降临,空气里弥漫着萧瑟的冷意。他行至校门口时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——黑色的豪华轿车静静地停靠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,车头的M型大灯亮着,宛如夜色中幽冷的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到来。
车门自动滑开,车内暖黄色的光线柔和而克制地洒落一角,傅尧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背带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弯腰坐进了车厢,下意识就用了最生疏的称呼。
“父亲大人,抱歉,我迟到了。”
司机启动了车子,在黑夜中平滑地驶出。身边的男人在灯光的萦绕下,面容竟显得有些模糊,喜怒难辨。
傅尧垂眸,视线落在前后排之间缓缓升起的分隔屏。前面是司机和男人最得力的钟助理,他并不担心这辆车的隔音效果——真正让他警惕的,是接下来这场谈话的不可预见性。他轻触后排扶手中央的按键,启动了液晶薄膜,使分隔屏变成磨砂玻璃状,隔绝了所有目光与耳语。
空间足够私密了吧,他想。
“真是失礼啊。”男人的声音缓缓响起,平稳低沉,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,“看来你母亲没告诉你宴会是七点开始的。”
“母亲告诉过我了。是我自己没有注意。对不起。”
他仍旧盯着那片已经变得模糊的分隔屏,并不打算做任何解释。他清楚,在男人看来,解释无异于掩饰,而掩饰更是一种可笑的徒劳。
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白麝香,混合着极其克制的雪松木气息,清冷而压抑。男人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碧玺扳指,那块碧绿的宝石在车内的柔和灯光下泛着晦暗的光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男人静静地打量着男孩:上次见已是一年多前,儿子看起来清瘦了些,神色倒是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随遇而安的慵懒。
这让他心里不太痛快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 男人开口,语气如常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傅尧装作没有听懂,尽量大而化之地回答:“最近气候不错,食物也合胃口。”
他没说的是,他喜欢这里,喜欢鹿城这座小城温吞的节奏,喜欢每天清晨跑步时迎面而来的熟悉街景,也喜欢自己只是个普通中学生的身份。单纯,无需算计,无需顾忌太多,不必去计算每句话背后的意义,不必时刻警惕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。人生里的头等大事就是考试排名,最残酷的厮杀就是学科竞赛。
话音刚落,一声清脆的“啪”打破了车内的沉静——那是男人关掉顶灯的声音。瞬间,如墨般流淌的黑暗吞没了整个车厢,傅尧心下一颤,立即住了口,双膝并直,拘谨地束手低头。
仅余车厢踢脚线上的指示条微微闪烁着冷调的微光。
男人淡淡一笑,语气不轻不重:“是比帝都安静多了,你待了这么些年,是不是有些乐不思蜀了?”
傅尧没应声。
黑暗里,男人依旧能勾勒出自己儿子的侧脸轮廓:他观察着,眼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隐秘的情绪——是他不愿承认的,傅尧不该变成这样,一个甘于平凡、沉溺安稳的普通人。
他给傅尧时间调整,是希望傅尧走出来,而不是……沉沦进去。
“做该做的事,站在该站的位置。你一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儿子。
最后两个字,他几乎是无声地吐出。可那两个音节却没有消散在空气中,而是像顽强的藤蔓一般,慢慢地攀附进傅尧的心脏深处。
黑暗里,男孩垂下眼帘,轻声应道:“……是。”
他当然明白,男人从来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,他也明白,男人始终拿捏住了他的软肋。
一瞬间,小小的不忿涌上心头,傅尧语气很轻,像是不经意提起:“如果没有当年的事,我可能会是个完全不同的人吧。”
语气很淡,像是随口一提,可这句话里藏着太多情绪。既像是感慨,也像是一种怨愤。
话音落下,他立刻就后悔了。
空气微微滞了片刻。
男人没有立刻回应,仿佛这句话只是一颗微尘,落在肩头,轻轻一抖,便可置之不理。
然而,他终究没有让它随风而去。
男人神色未变,语气如常:“那就等着看别人如何收拾你,或者……收拾你在意的东西。”
“是吗?”傅尧的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如果我没有做那个决定,父亲是不是也早就有别的办法?”
良久,男人才低声道:“你六岁的时候,就做了一个大人都不一定能做的决定。”
“你的决定不是被操控的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,你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微微一沉:“只是你自己,不愿意承认而已。”
他没有责备,没有怒气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无法改变的往事。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这句话像一把刀,缓慢地、精准地切入血肉。
傅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我以为你已经明白,有些事情,是没有对错的。”
“你那时候才六岁,连刀都握不稳。”
“但我知道怎么把自己变成一把刀。”傅尧轻轻地笑了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头顶的灯被重新打开,驱散了刚才凝滞的气氛。傅晋准随手打开旁边的黑色皮革盒,递过来一套全新的西装,“是去年三月份量的尺寸。我让他们加大了一点,但愿正好合身。快换上吧,快到地方了。”
傅尧伸手接过,垂下眼睑,一件件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物——黑色的校服外套,深蓝色的羊绒毛衣,衬衣。就在他准备换上新衣时,猝不及防地,男人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背脊,“儿子,你恨我吗?”
“不。”傅尧身子前倾,躲开了那只保养得宜的手,自己用带着薄荷香的冰毛巾清理了一遍,开始穿上衬衣,扣上袖扣。
“不?是不想,不愿,还是不敢?几乎不敢相信,你已经这么大了。”
男人算得上是自嘲的笑了一下,“儿子,你要知道,你以为你藏得很好,但你那时才六岁,而我是你的父亲。”
傅尧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呼吸都滞了一瞬,顿了一下,开始穿裤子。他故意弄得很大声,想要以此来逃避内心的声音。
然后他开始穿皮鞋。这是男人钟爱的款。
“我知道你还在介意这件事,这么多年过去了,无论如何,我都不希望你恨我,更不希望你恨你自己。”
男人接着道,“你想要的,我给你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场不值一提的交易,“你想要救我,想让我有一把致命的刀,我便顺势用了。”
“顺势用了……”傅尧低低重复了一遍,嗓音发哑。
“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,出乎我的意料之外,你的表现确实很糟糕。我想,回家之后,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傅尧的背脊僵了一瞬。衣服非常合体,不像是一个常年不在身边不熟悉自己儿子的人能做到的。他感到嘴里发苦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。不知道要做什么,傅尧伸出左手,手腕被男人有力地抓住,男人手心那出乎意料地的温度烧灼着他冰凉的肌肤。傅尧抿唇,心底那股无从发泄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。
却是男人亲手解开他腕间的机械表。这枚表,是男人在那件事之后买给他的。表带之下,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。虽然因为时日久远,伤口早已愈合,但仍然有深色的痕迹盘延其上。
傅尧犹如触电般想要将手抽回来,却被男人死死攥住。男人的目光似乎并不愿在那丑陋的印记上多停留几秒,而是轻轻打开一个有着烫金P.P.字样的长条森蓝色天鹅绒盒子,取出一块傅尧很眼熟的表,珍而重之地戴在他腕上,然后锁上表带。恰恰遮住了那道痕迹。
“这是祖父大人的表吧?不行,这太贵重了。”
傅尧想要解下来,男人笑了。
“这有什么呢?不过让你戴一晚罢了。”
傅尧凝视着珐琅蓝金表盘上的金色纹样徽章,问道:“今天到底要见什么人?”
男人避而不答,只是感慨到:“儿子,我和你母亲都会记得你为这个家所付出的一切。”
傅尧自然知道他在指什么,咬着下唇,他下意识摸了摸被那块昂贵的表所遮蔽的丑陋,低声道:“我不后悔…爸爸。”
在这么久这么久以后,男孩终于妥协了。
男人欣慰地笑了,握住儿子的手,就像握紧了这世上最矜贵的珍宝。
“我爱你,儿子。”
“我也爱您,爸爸。”
前排的指示灯忽然亮起,男人按下通话键。
“先生,到了。”
傅尧还在疑惑,车门已经自动打开,两列穿着红色的骑装,戴着雪白的手套的仪仗队员们下马致敬,恭谨地低头将右手握拳放在胸前致意。
理理袖口的整齐利落的熨痕,傅尧抬头,收敛所有情绪,挂起了一幅符合傅家继承人该有的微笑,走向那位风姿绰约的女人,微微躬身,温和地开口——
“母亲大人,您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美。”
外面的世界依旧繁忙,车流不断地穿梭,霓虹灯光洒在街道上,映照出这座城市不眠的夜晚。
申城,云顶山庄的绝版独墅,彭昱独自一人待在屋内。
他刚刚飞机落地,一身疲惫,还没来得及洗去一身风尘,就听到了那个让他震惊的消息。
他缓缓起身,绕过书房,走到露台上。他低头往下看,穿着蓬蓬裙的妹妹正咯咯地笑着,裙摆翻飞,她身旁那只意大利灵缇——卡拉扬,是他亲自取的名字,此刻正兴奋地绕着女孩奔跑,瘦长的身影优雅而迅疾。
父亲,还有,那个女人,他本该称呼为“小姨”,现在却即将成为他“妈妈”的女人!
讽刺至极。
他再也无法假装若无其事地坐着,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烈火燃烧,灼得他窒息。下一秒,他猛地转身,踉跄着跨进房间,动作之大让门狠狠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他一把拉下百叶窗,坐到那架母亲曾经弹奏过无数遍伟大作品的三角钢琴前,手一落便是《悲怆》的第三乐章,狂风暴雨的乐段铺天盖地地袭来,他仿佛听到了父亲暴怒的叱责,以及那个女人夜莺般柔软婉转的劝解声。
他根本不在乎!
琴声咆哮,指尖下的旋律被狠狠砸出,疾风骤雨般汹涌而至。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道锋利的刀刃,划破胸膛。
黑白琴键交错间,他忍不住地红了眼眶,
——如果母亲在天有灵,会怎么看待这一切?
楼梯上传来了急躁的脚步声,紧接着彭英达出现在房门口,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感情的直线,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怒意,拿起插在玄关的明宣德美人瓶里那根手指粗的藤条,大步就向儿子走去——儿子实在太不让他省心了!现在正是最危急的关头,这孩子却一点也不体贴他!
“停下来。”他强抑制住怒火,却没想到儿子根本不听他的:“Eric,我叫你停下来!”
彭昱恍如未闻,十指仍在黑白琴键上跃动,钢琴声越发高亢激烈,而楼下的妹妹被吓的哭了起来,乐曲进行到了高潮!
彭英达一阵气血上涌,直接就拿着藤条向彭昱手上抽去,彭昱躲闪未及,右手结结实实受了一下,苍白的手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充血,指关节也被打到,竟是轻轻动一下都撕心裂肺。
“你要敢再弹一个音,我就把你两只手都废掉。”
眼神疲惫的父亲转身即走,却没有看到背后发生的一幕:
男孩冷着脸,让钢琴盖重重地砸在未受伤的左手上:“这样,可以了吧?”
整座宅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之中。
彭英达被自己儿子的狠劲吓住了,几步上前掀起了钢琴盖,显然,儿子的手伤得很重。
??“你疯了!”
他瞪着自己的儿子,眼里满是愤怒与难以置信。
他快速拨打了一个私人号码,吩咐让私人救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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