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年少天纵》
傅尧坐在密闭的迷彩车里,不知将往何处,他只是双目微闭,半倚靠在后座上,享受着这一路颠簸中的些微平静。
说来好笑,这段路,竟是他这半年来心态最轻松的一段路。想到昨天,他连夜搭的客机回帝都,傅劲先纵使城府再深也抑制不住怒气,吹胡子瞪眼的,最终还是没舍得往他身上落一手指头,只是眼不见为净地把他送走,他心里竟有些酸涩。
他所做的一切,都在逼老爷子。
是任性的啊,他再不愿呆在那圈内束手束脚,只能守不能攻。众目睽睽之下,他要挣出一条道儿来,非得把自己从上到下污透了,才能借着这一丝缝儿,借着被处罚、被发配的名义,闯到外面的天地。
“乖儿啊,这条路不好走啊。”
老头没看他,目光仍停在墙上的画像上,女人坐在扶手椅中,神情端庄优雅,眉眼精致柔和,鬓发间别着一枚素雅的珍珠发饰。
傅尧知道,祖父的这后半生,都在追忆他的祖母。他更知道,自己如此得祖父欢心,不是因为自己是长子长孙,而是因为在祖母弥留的那一段时间里,还是婴孩的自己给了她很大的慰藉。更重要的是,他越长大,他的五官就越肖像祖母,有时,从远处看,那模糊的眉目之间,竟有九分相似。
他有一双橄榄绿色的眼睛。
和墙上那幅画像中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有时候,孩童的理解能力是超乎大人想象的。当傅尧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时,他完美地利用了自己的优势。
那一年,是傅家最血腥而黑暗的一年。
傅劲先已近暮年,功成名就,眼看就要颐养天年,继承人选却悬而未决。傅晋准作为长子,理应顺理成章地继承父业,他行事稳重,能力出众,身边早已聚集了一批忠诚的拥护者,羽翼已丰,威势已成,只差一个正式的名分。若是在一般的豪门望族,这样的安排自然合情合理,无人质疑。
可惜,傅劲先年轻时一心扑在政务和家族基业上,傅晋准是在老爷子最无暇顾及家庭的时期出生的,父子之间的情分浅薄。傅晋准成长于严苛的规训之下,早早学会了自立与隐忍,在父亲心里,他更像是一件精心打磨符合规格的被称为“儿子”的摆件。
反倒是傅秦陶,老来得子,偏生又聪慧机灵,正巧赶上傅劲先功成名就、春风得意的年纪。那个时候,老爷子大权在握,回头望去,竟发现自己一生戎马,唯独亏欠了家庭。于是,这个小儿子的出生,成了他弥补遗憾的机会。
傅秦陶比傅晋准整整小了十四岁。十四年,几乎是两代人的差距。
傅晋准清楚地记得,当母亲在餐桌上分享再次怀孕的消息时,父亲脸上的欣喜——那个向来冷静威严的男人,竟罕见地露出了真正的笑容。他那时已经懂得察言观色,心里隐约有些说不清的感觉,却仍装作一副成熟懂事的模样,向母亲道贺。
当弟弟出生的那一天,整个家族的注意力仿佛都被那个小小的婴儿吸引了过去。他记得自己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弟弟,低头轻声逗弄,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。而母亲躺在床上,疲惫却幸福地笑着,一家人的目光聚集在那个柔软的小生命上,而他,站在门口,像是个局外人。
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,也不记得自己是否说过什么话,只记得从那一天起,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被弟弟的哭声填满了,而父母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小小的婴儿身上,任何时候,只要弟弟发出一点动静,父母的注意力便立刻转移过去,像是弟弟成了家庭的唯一中心。
对于傅晋准来说,这种变化来得既突然又无法抗拒。那时候,他在外求学,已经不住家里了,偶尔放年假回家,他和父母坐下来吃饭的次数也是少得可怜。母亲再不像以前那样,看到他回来就亲自下厨做一桌丰盛的饭菜,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弟弟的奶粉、衣物和健康上。父亲的工作依旧繁忙,可偶尔回家时,第一件事也是去看看弟弟,而不是像过去那样询问他的学业。家里的佣人们谈论最多的,也是小少爷又学会了什么新词,又是如何被老爷抱着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小时候,他从来不曾奢望父亲的温柔,因为他知道父亲是严厉的,是冷硬的,是以帝国大业为重的。可现在,他却忽然发现,原来父亲并不是不会温柔,只是这份温柔,从来没有给过他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,弟弟长大了,他开始学会说话、写字,独占了所有父母的时间,用于抱抱、亲吻和游戏。而18岁的哥哥已经在压力下飞速地成长,他以荣誉学员的身份从皇家军事学院毕业,进入帝国国防大学继续攻读经济学与法学的双学士学位,同时在议会担任书记员。父亲对他的学业和仕途感到满意,却依旧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来多看他一眼。
他对弟弟是有感情的。傅秦陶学会走路时,他是第一个伸手扶住他的哥哥;傅秦陶摔倒时,他会蹲下身子,认真地帮他擦去膝盖上的泥土。他带着弟弟在花园里放风筝,在书房里教他认字,在客厅里陪他玩拼图——他真心喜欢这个弟弟,喜欢他笑起来时露出的梨涡,喜欢他奶声奶气地喊他“大哥”。
但有时候,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想,为什么这样温暖的童年,他自己从未拥有过。
傅晋准成婚的时候,傅秦陶已经16岁了。那场婚礼,原本该是傅晋准人生中的重要时刻,但却是当弟弟的风头一时无两。
傅家向来行事低调,但这场婚礼几乎是傅家权力与财富的集中展示。帝国的上层社会几乎倾巢而出,皇室、军方、内阁、各大财阀,无一缺席,甚至连皇帝陛下都在主教大人的陪同下亲自到场观礼。主教庄重地诵读着誓词,古堡里的盛宴光彩夺目,一切都彰显着傅家的权势与荣耀。
傅秦陶风度翩翩地站在父亲身边亲昵地交谈,两人极为相似的五官使他们看上去更像是父子,而不是父亲与次子,傅老爷子偶尔会拍一拍小儿子的肩膀。当司仪宣布伴郎上场时,傅秦陶意气风发,脚步轻快得像是即将走向自己的舞台。他站到傅晋准身侧时,兄弟俩的身高差竟然倒了个个儿——年少时还仰头喊“大哥”的少年,如今竟比他这个兄长还要高出小半个头。
傅秦陶的致辞更是彻底抢走了婚礼上的所有关注:他的声音醇厚,语调幽默,从两兄弟的童年趣事讲起,又恰到好处地表达对新婚夫妇的祝福。他在台上挥洒自如,谈吐得体,甚至几次引得宾客们笑声不断。即便是在场的权贵们,也不得不承认,这位傅家小公子的个人魅力几乎无懈可击。
这样微妙的角力发生在很多时候。傅晋准有点疑惑:弟弟究竟是故意地抢他风头,还是他真以为自己是傅家的独子,而他这位大哥只是个时不时回来借住客房的外人?
傅劲先并不制止小儿子这样的行为,这被人们看作是一种隐晦的表态。于是底下人当中,有眼利心眼儿活泛的,纷纷向傅秦陶投靠示好,群起而拥之,其中不乏一些手脚不干净、之前被傅晋准处理过的人。经年日久,自家两兄弟还没竖起旗子打起来,下面两群人就暗地里刀来枪往,一时间两败俱伤,俱不得安宁。
傅尧幼时是很喜欢这个小叔叔的:傅秦陶博学多才,待人随性又浪漫,与家族里那些端着架子的大人们截然不同。他的言谈举止间总透着一股潇洒不羁的风采,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在他这里都能被轻描淡写地一笑带过。他身上总有讲不完的趣事,读过无数奇闻异志,甚至还能用几种不同的语言讲述那些遥远国度的传奇故事。
相比起其他长辈的严厉,傅秦陶与孩子们的相处总是轻松随和,他从不摆出长辈的威严,也从不催促他们背诵那些晦涩的经典文献。相反,他会在家族宴会上悄悄给孩子们藏好糖果,或者在大人们谈论高深的话题时,神秘地冲傅尧眨眨眼,带他溜出宴会厅,到后花园里“探险”。
傅尧尤其喜欢看傅秦陶变魔术。
“小乖,看好了,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。”傅秦陶半跪在他面前,袖口轻轻一抖,空空如也的掌心忽然凭空变出了一枚巧克力金币,金色的锡纸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。傅尧睁大了眼睛,忍不住欢呼出声。
更神奇的是,有一次,傅秦陶故作神秘地拿出一个气球,轻轻一吹,鼓鼓的气球瞬间炸裂成无数片。就在孩子们惋惜地叹息时,他随手一抖,那些细碎的气球片竟然变成了一条小巧玲珑的金鱼,跃然于他掌心之中,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蹦乱跳地游走。
“这、这怎么做到的?”傅尧惊讶地瞪圆了眼睛,伸手想去摸,却又怕弄破了这场奇迹。
傅秦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,低声说:“魔术师的秘密可不能轻易透露,不过啊,小乖,只要你相信,奇迹总会发生。”
这样的小把戏,总能逗得一群孩子开怀大笑。傅尧曾经无数次想过,长大以后,他也要像小叔叔一样,洒脱自在,游历世界。
那时候的世界是温暖的,傅尧喜欢黏在傅秦陶身边,像所有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,相信这份快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。
可是一切都在某一天戛然而止。
那一天,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,傅尧从家中楼梯上跌下,撞到脑袋,旁边正巧无人看顾。等他被发现送医后,才发现脑中出血凝成血块压迫了神经。当时主治医生给出两种治疗方案供选择,傅晋准主张保守治疗,让淤血自行吸收,但傅秦陶则气势汹汹地冲进病房,指责保守治疗会害了小侄子,执意要选择开刀取出淤血。
这事儿是不敢让病榻上的老太太知道的,就唯恐她一下子接受不了。两兄弟意见相左,按道理说,这躺在病床上的是谁的儿子,就听谁说的怎么救。不过当时的傅尧可谓是傅家最宝贝的眼珠子,傅秦陶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,最后是由老爷子拍的板,做开颅手术。
手术很成功,本身血块也不大,取出来的过程看起来倒是一切顺利,然而,自这场开颅手术后,本来身强体健、堪称小老虎的傅尧一下变成了病猫,三天两头生病,感冒发烧肺炎哮喘,甚至还休克过两次。帝都所有领着帝国特殊津贴的儿科专家,都与傅尧混了个面熟。
大人们自然是很心疼,但傅秦陶更是自责,觉得是自己坚持的医疗手段不对,害得小侄子从此弱不禁风的,因此对傅尧更是小意逢迎,事事顺从,如果傅尧开口想要天上的星星做玩具,依这架势,傅秦陶也会爬上天去给他摘下来。
然而利欲熏心、人心难测,傅家兄弟二人天然对立,夺权之势已成。不管傅秦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,在那一年,局势已然胶着,傅晋准一家,尤其是傅尧遇上的祸事不可谓不多。傅劲先偏心于幼子,而下面的人对这种无声的纵容最为敏感,明里暗里的“无意”加害层出不穷。
傅晋准被逼无奈,进退两难:身为人子,他不能公然违逆父亲心意,只能忍气吞声不违子道;身为长兄,他又不能对幼弟以眼还眼眦睚必报,必须宽忍友爱孝悌两全。
这样的困境下,纵使傅尧还小,也明白“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”的道理。
没有人告诉过他要怎么做,但孩童其实没有大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天真懵懂。当年仅六岁的傅尧在浴室里被发现时,他浑身湿透,面色青白,左手手腕被割开了一条深深的伤痕,泡在溢着血水的浴缸里,人事不省。
第一个发现他的人,是他的母亲。
索菲亚刚刚陪同丈夫主持完一场宴会——不是什么轻省的差事,他们宴请了几位颇有势力的老家伙,企图获得他们的支持。宴席上的每一张面孔都挂着笑,话里话外却透着试探与算计,老狐狸们谈天说地从天地玄黄聊到宇宙洪荒,愣是没吐露出半点真心话,只想做墙头草,趁乱捞一把就走。
女人疲倦地卸下首饰,走进浴室,本来是想泡个热水澡放松片刻的,可当她推开浴室的门,眼前的一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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