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脂粉自救指南》
14.
邹意没有想到,事先脑补过那么多的,见到段暮炀要说什么,心里面埋怨的,凭什么就这样消失?说好的发新歌呢?签售会不是还要办吗?你这样做,你的粉丝怎么办呢?
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做不到。
情绪像休眠火山突然喷发,心里却空得要命。真的假的呀?
她愣愣地往后退,试图再拉开一些距离,拉开到粉丝和偶像之间正常的距离。
电梯门因为时间过长自动关闭。
“诶。”段暮炀用手挡了一下,挡开了电梯门,他像很多次邹意曾经在荧幕上看到的那样,随意地笑了一下,“你好?我们见过吗?”
邹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窝囊,可能因为如果多说一句话她就会哭出来,总之那天她没有回答段暮炀认不认识他的问题,只是看着地面,狠狠地摇头。
否认掉自己曾经喜欢过他6年,也许在接受了事实后,邹意已经无法确定段暮炀是否喜欢舞台上的自己了,如果一个人被喜欢的那一面是他本人所讨厌的,那么这种喜欢大概会带来负担。
如果重来一次,能让你不要走上那条路,做一个纯粹快乐的人,即使不被世界熟知,也好过绝望地失去生命。邹意是这样想。
段暮炀进了电梯,按了楼层,邹意余光看见他书包挂件上是一把小吉他,伸手的时候晃了一下,邹意的眼睛更酸了。
眼前浮现出刚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的、另一个时空的故事。占据手机半个屏幕的仆告,在天环大楼底下摆的白色鲜花,地铁大屏上写满的便利贴……
段暮炀这家伙,他知道这些吗?邹意平常根本不是多泪的人,腿摔断了没哭,被朋友骗了没哭,工作累到一整天一顿饭没吃她也能乐呵呵回家煮火锅。
但是在段暮炀身上,她就流过很多次眼泪,第一次在演唱会见到他的时候,看见被黑粉无脑黑气到发抖的时候,得知他即将solo出道的时候,还有现在,以前不是好不容易才能见一次面吗?一次签售几万块只能买三分钟啊!见到就是赚到,怎么不多看两眼…
电梯做上升运动到达一层,电梯门就要开了,段暮炀好像要走了。
邹意吸了一下鼻子,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,仿佛感受到目光,段暮炀也看过来,神色有点不知所措,因为邹意有点太不体面了。
很久很久之后,邹意问段暮炀,当时在电梯里面碰见她,是不是觉得很莫名其秒,段暮炀说有一点点,因为她喊了段暮炀的名字但是又一句话不讲,还哭了。
邹意就问,觉得奇怪,那怎么出电梯的时候还给了她巧克力。
段暮炀就说:“一直难过不太好,我身上没有纸巾,就给了你巧克力。”
人总是会在现实中找过去的影子,段暮炀后来有一件很少人知道的事情,是出道失败被清退的练习生同期发匿名提问箱说的。内容是这样——“我离开公司那天,所有人都像少了竞争对手一样庆幸,只有段暮炀给了我一份资料,说只有这个,没有其他东西能帮了,虽然不能透露内容,但当时对我帮助很大,我知道他自己处境也很难,所以很感动。”
15.
天环的新人开发部,上班时间很长很长,基本上是跟练习生们同步,唯一的好处是早上十点才上班,不用赶早高峰,缺点是经常要到凌晨地铁都停运了才下班。
要准备舞台或者考核的时候会更晚,偶尔会到凌晨三四点。办公室好几个买了折叠床,就快把公司当成宿舍了。
新人开发部的绩效和练习生培养息息相关,练习效果不好或者爆出什么丑闻,高层问责的并不是课程指导老师,而是新人开发整个体系。
邹意在楼下走了一圈,她是真的回到了2018年,这是天意吧,老天挑选了一个段暮炀最靠谱的粉丝,来干预他的内心。
邹意突然想起来,去年段暮炀参加过的一个电台节目,有很多粉丝通过电台的网站写信点歌,有一回,一名粉丝问了他一个问题——“你更喜欢当明星的段暮炀呢?还是当普通人的段暮炀呢?”
段暮炀在那个节目里面存在感其实不是很高,因为从出道以来,公司给他安排的人设就淡淡的,cherry曾经告诉过邹意,天环给段暮炀下的命令就是少说话,多微笑就可以了。
那次段暮炀的回答让邹意印象很深,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已经分不太清楚了,可能时间太长了,如果不做这份工作,也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人。”他顿了顿才继续说:“大概只有我外婆知道吧。”段暮炀说完之后,频道安静了很久,最后播了首抒情歌,因为林晓茹在那年生病去世了。
亲人的离世是一辈子的潮湿。当时的邹意并不知道这件事对段暮炀而言是怎样的重创。
当时她回宿舍已经很累,戴着耳机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,没有怎么解读他的话意,只觉得声音有些悲伤,但是很好听。
现在想起来,从初中就进公司,被各个出道企划遛了一次又一次,明明不擅长跳舞的,练了七年也硬生生练成主舞水平,好不容易出道了就接全网黑,赚到钱了出名了但是家人不在了。邹意不知道他会不会失望,对自己的青春失望。
16.
邹意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cherry趴在电脑前面睡着了,旁边有一份没吃的外卖,摸了一下还有温度。
邹意经过的时候,不小心碰到cherry的鼠标,电脑屏幕自动亮了。
上面是最新的出道企划细则,段暮炀的公式照就在最前面,排名是第一个,这张照片应该是不久前拍的,没有笑,眉峰锐利,眼神中还是充满期待的野心,跟后来很不一样。
邹意扫了一眼,看到一行字“预设定位:主唱、创作人(争议,待定)”
创作人?后来段暮炀的定位里确实没有这一项,到出道的第四年,邹意才知道原来段暮炀会自己写歌。
当粉丝的自觉就是看到什么资讯都要先留个证据,邹意第一反应想拍下来,后知后觉这不是她的电脑,手机举起来还没按下拍摄,被cherry抓了现行。
“你干嘛。”cherry半睁开眼睛,很警惕地把页面关了,抓住邹意的手腕。
邹意尴尬地笑了一下:“哦,这公式照挺帅的,我想拍一下段暮…不是,拍一下小段。”
cherry扭了扭脖子,“怎么你也叫他小段,你不是比他小吗,差辈了亲~”
邹意想起来,曾经cherry也这么开过玩笑,在她们聊天的时候。邹意说自己也是段暮炀的妈妈粉,她就说:“你比他小呢,差辈也妈得起来?”
邹意想到这里笑出声了,网友见面,分外眼红,也许带着另一个时空的记忆,她觉得目前cherry跟她,至少心灵上的距离很近。
可现实给她泼了冷水,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实习生,还是一个一整天没干活的摆烂小实习生,不是跟mentor有感情基础的网友。
“小邹,你去,洗一下广场,快,等会儿热搜要上了,广场上没一张图能看的这哪成啊!唉我服了这群粉丝,有事在组里打打行了,非要去微博升堂。”
邹意也是当过好几年社畜的人,条件反射,顺嘴一问:“有OT吗?”
“等小段出道了让他给你发OT。”
17.
等小段出道了给我发OT,说得真容易,小段出道了可是对内最不会媚粉的一位,队友对咋大几十万的签售姐都是卖萌说漂亮话,我们小段能因为跟签售姐说,下次不用来了,被骂上热搜。
这种事情在粉圈里面可大可小,一不小心就容易被断章取义投厕,投脱粉回踩专区。还是后面cherry发了整段的视频签售发给邹意,邹意才知道。
整件事情是这样,签售的妹妹告诉段暮炀,感觉每次都来有一点辛苦了,因为要留学所以花钱的地方很多,以后可能不能次次都来签售了。
段暮炀在视频签售里的声音有点低也有点严肃,他说:“我会记住你的,以后可以不签我了,钱多留给自己花,再见…”视频签售时间有限,戛然而止了。
营销号搬运的时候掐头去尾,就演变成#段暮炀忘本#
邹意喝了一口办公室的免费咖啡,开始回忆自己的各种小号,还好,穿越了但是网络世界没有穿越,她微博小号都是带v的,铺广场
的时候就靠它们,一个号拿出去卖还要四位数呢!
天环推出新人之前,会给练习生一定的曝光量,脂粉会是不是放出身份信息和路透照片,引导粉丝讨论,以便快速形成粉丝群,这两天,新人部官号发了一段视频,段暮炀没有出镜,结果粉丝自燃了,在豆瓣公共组里控诉,打了几百楼,被队友粉屠了广场。
洗广场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,引导散粉参与是第一,冷暴力队友丝是第二。屠广场的人就是要来气你的,如果在黑帖下面回复、吵架,她们更来劲了,不要给目光专注发新帖,也不要跨平台卖惨拱火才是最快的办法。
这些事邹意粉上段暮炀之后都干出经验了,几个v号全上,马上热门就看不见黑图了。
为了不被人发现ip相同,邹意分别挂了不同的梯子,避免引起怀疑被开盒。
半小时,邹意完成好全组剩下的工作,并在男练习生超话里发了几个质量高的红帖,偏心地帮段暮炀的专组建设了水帖专区和物料搬运专区。
cherry都目瞪口呆了:“邹意你真的有两把刷子啊!”
邹意笑而不语,段暮炀出道了真的该雇她反黑的,她绝对比正规军还要再正规。
她嘲cherry眨了眨眼睛:“包的啦!刘小樱。”
大厂总是喜欢让职员起英文名,造星大厂也不例外,所以有时候一起当了很久同事都不知道真名。
刘小樱很久没在公司里听到自己真名了,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!你还会黑公司系统?!”
“不是啊,你给我点的外卖,单子里面写了全名儿!”邹意指了指外卖纸袋。
“机灵鬼!就你细心。”刘小樱笑了下。
邹意心说这是多年来在社交平台鉴粉籍鉴披皮黑练出来的。
她把喝了一半的饮料举起来,跟刘小樱隔空干了个杯:“其实是因为本来就想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有时候感情是难以衡量的,很多人对交网友嗤之以鼻,但作为追星群体,因为现实中的亲友并不了解你的乌托邦,无法感同身受乌托邦里面发生的事情,是会引起怎样的快乐或悲伤。所以同担之间,感情的互通也是纯粹的,纯粹地因为喜欢同一个人,有了很多情绪可以分享。
即便知道了刘小樱真的是脂粉,说不定跟她私联,处好基友,也是想利用她给自家孩子反黑,但邹意也很想隔空告诉那个也许还在2025年,因为段暮炀去世,偷偷流眼泪的刘小樱:“我见到段暮炀了!我会尽力看好他!尽量尽量!不发生那件事!”
18.
那天段暮炀下班好晚。邹意在公司门口的便利店等了很久,今天不是她值班,所以感觉在办公室等积极得有些刻意。
为了表现得更像偶遇,邹意已经买了一碗关东煮,两包薯片,一个米肠,还有一盒紫菜包饭。
凌晨一点半,路上已经没有很多车,虽然在空调房里,但是也能透过大面的玻璃,看到被夜风吹拂飘动的梧桐叶。
便利店里只有邹意一人,她吃得不急不慢,但是眼睛很紧张,怕不注意就看丢了。
…两点半,邹意已经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,段暮炀这家伙要不要那么卷?能不能下班啊,都要冷了。邹意捂了捂放在腿上的保温桶。
拐角突然跑过来一个影子,邹意托着腮半睁开眼睛看,一只小橘猫。
黑色的背景板好像突然出现一抹亮色,金属钥匙扣的声音在安静中存在感也很明显。
一个穿着白T,身上披棒球服的男生蹲了下来,从书包里娴熟地拿出一小袋猫粮。
邹意盯了那件棒球服很久,那件另一个时空中挂在她家里快七年的棒球服,很难不回忆起曾经跟段暮炀的初遇。
她暗自得出结论:啊,段暮炀跟小猫很熟。
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很响,几乎是邹意推开的一瞬间,小猫受惊,跑到段暮炀身后,摆出了警惕的姿态。
段暮炀顺着小猫的视线看过来。
邹意不知怎的,好心虚,心跳得很快,像做了错事,像在考试,像第一次见他。
“哈哈…好…好巧哦。”她抱紧了一点怀里的保温桶。